坐擁舊書暖
舊書攤,它在城市一隅,發(fā)出古銅一般的溫潤光芒,那是時間凝聚成的琥珀之光;或者,它在城市暗處,燈火闌珊中,撫慰溫暖著精神深處嗷嗷待哺的心房。每當我去一座城市,我總喜歡去拜訪這個城市的舊書攤。舊書攤,是城市的故人,是蝸居在心里盤根錯節(jié)般關系的老親戚。
北京著名的潘家園舊書市場,是愛書人風塵仆仆穿越萬水千山后的古老故鄉(xiāng)。北方的晨曦還沒打開,潘家園舊書市場早已經(jīng)人流熙熙了,全國各地的舊書愛好者紛紛涌向這里,蝴蝶一般采集花粉,他們用塑料袋提、用書包背、用拉桿行李箱拉、用麻袋裝……來來往往的淘書人,把時間托付給舊書市場。
在一些發(fā)黃的舊書上,有讀者摩挲過的痕跡,有的紙張已變得薄脆,書頁翻動之間似有簌簌而落的塵灰。浮想起當年那些經(jīng)過書中的讀者,而今購買后成為自己所有,會暗暗感嘆流水落花歲月里,讀者與讀者之間神秘的相逢。
在這里,我看見老派氣質(zhì)的讀書人面目莊重、神情篤定,淘書的“書蟲”們見到一本心儀寶貝之書后眼里放出的光芒,也看到一絲不茍的攤主們把圖書分門別類后碼放得整整齊齊,一些比較珍貴的古舊書籍還被攤主們仔細包上塑料套膜,防止擦蹭損壞。在這里,舊書市場不僅僅賣古書舊書,絕版書籍、碑帖拓片、中外文舊報刊、連環(huán)畫、年代票據(jù)、磁帶,還有時光老碼頭上那些當年的“頂流”明星照,滿滿的回憶停駐在這里。
我在潘家園舊書市場購買了幾個民國作家的舊書。買這些書回家后,我把它們鄭重地放入書櫥,藏書的添增也讓我的書房增加了心上的重量。夜里柔和燈光下,捧讀這些老先生們的文字,我一頭埋入光陰深水,沉浸式進入書中描述的大千世界。有天晚上我讀了林語堂、胡適老先生的文章后,忍不住披衣起床,去與本城的忘年交柳先生交流讀書體會。經(jīng)過一個黑漆漆的小巷時,想起民國老先生們在書中的幽默談吐,撲哧一聲樂了,路燈也在一瞬間亮了,他們也依次走來,各種神情各種姿態(tài):蔡元培、馬相伯、張伯苓、梅貽琦、竺可楨、晏陽初、陶行知、梁漱溟、郁達夫、魯迅、周作人……那個年代雕花的木窗前,我看見他們抖動長衫,鋪開信箋,寫下云中書,溫暖故人心。他們用皮膚上的冷暖、骨心里的堅毅、目光中的悠遠、人性中的從容、精神上的傳承,成為時代的傳神封面。那天晚上,我以微醺的心情來到柳先生門前,突然又轉(zhuǎn)身返回了,我不是擔心打擾了柳先生晚上10點上床的休息習慣,而是我在途中的冥想已經(jīng)盡興了。
我讀書,有時也帶功利性,比如要從書里實實在在獲得什么教益收成,這與商人不做賠本買賣差不多了。我感覺這樣太勢利。還有,我也常常瀏覽當下的暢銷書發(fā)布榜單,網(wǎng)購回來后,卻又有很多失去了耐心讀不下去,感覺沒有推銷語上說的那么好?;蛟S,書與人的相見,也是一種心流漫漫之中的磁場相吸。
山河故人親,舊書老衣暖。我從舊書攤上淘得的這些舊書,經(jīng)過了歲月河床大水走泥后的沉淀,閱盡滄桑世事后的萬物洞明,看遍繁花落盡后的老樹綻新芽。今年春節(jié),等著我的那些舊書,讓我再度與你們相逢,對它們的閱讀,是久別重逢,是塵緣未了,是溫情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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