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是強國之基、立業(yè)之本。如何讓青年技術工人光芒顯露，讓更多的青年技術工人頂峰相遇，一方面需要給技術工人提供更多實踐和晉升機會，另一方面需要營造崇尚技能、尊重工匠的良好社會氛圍。

“坤宇，我們終在頂峰相遇了?！?/p>

當禮堂頂部的射燈驟然亮起，電子屏上的獲獎名單，在暗紅色帷幕前閃爍跳躍。佟博識攥緊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水晶獎杯，此刻，時鐘的指針恰好指向08:30。

頒獎儀式前夜的記憶碎片瞬間涌入腦海。凌晨3點，佟博識半睡半醒，好幾次忍不住翻看手機消息。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她幾乎徹夜未眠。

“你是前4名?！绷璩?點，接到沈陽帶隊工作人員王爽打來的電話，佟博識的壓力依然沒有消解，心里像是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去年，她在這個賽項獲得全國第3名，這次是奔著沖擊全國技術能手榮譽來的，只有前兩名才能獲評，要是沒成功，會有遺憾。

思緒回到頒獎儀式這天。走進禮堂，佟博識的目光快速掃向席間——自己的座位被安排在一整排的中間，分析不出排名，心里還是沒有底。

直到上臺領獎的前一刻，從總裁判口中得知自己是第一名，喜悅夾雜著緊張，她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在第六屆全國電子信息服務業(yè)職業(yè)技能競賽增材制造設備操作員（零件集成制造）競賽全國總決賽頒獎儀式上，包括佟博識在內(nèi)的沈陽8名青年技術工人走上領獎臺，迎來人生高光時刻。

這份喜悅，佟博識第一時間分享給了丈夫王坤宇。第五屆競賽中，王坤宇拿下該賽項的第2名、榮獲全國技術能手，夫妻二人一起站上領獎臺。這一屆賽事過后，兩人都達到了彼此技術水平的頂峰。

如今，他們被期待變?yōu)闊羲?，照亮一段路，引導一些人?/p>

0.1毫米的博弈

2024年11月30日，最后一個比賽日，3D打印工藝比賽項目的較量陸續(xù)收尾。

長哨音響起，佟博識停下了手中拼裝調(diào)試動作。經(jīng)過3D打印方案設計、產(chǎn)品內(nèi)部運動機構設計、產(chǎn)品外觀造型設計、產(chǎn)品運動仿真設計、產(chǎn)品3D打印與后處理等模塊的操作，由她設計并制造的同軸反轉飛行裝置順利完工。

搖動手柄一圈，兩個螺旋槳實現(xiàn)反向轉動兩圈。佟博識松了一口氣，5個考點全部實現(xiàn)。

高手過招，拉開分數(shù)的關鍵就在這最后一天的比賽中。選手要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設計出符合題目要求的機構裝置，使用3D打印設備實現(xiàn)產(chǎn)品打印和裝配，同時滿足賽事要求的運動功能。

隨形賦質(zhì)，是增材制造技術的精髓所在，每一步操作都至關重要。

開放賽場上，交談聲此起彼伏。由于沈陽代表隊此前多次贏得該項目一等獎，比賽期間，時常有各參賽隊的專家、教練和觀眾到佟博識身旁觀摩。

此刻，佟博識不敢與任何人有眼神交流，她努力調(diào)取腦中上千個機械裝置模型，把注意力牢牢集中在比賽上。

置身這樣的環(huán)境中，佟博識要設計出多個零件，再通過2臺非金屬打印機和1臺金屬打印機進行打印。有些存在互動關系的零件，還需要進行一體設計和同步打印。

0.1毫米，一根頭發(fā)絲的粗細，這是零件設計及打印的精度量級。一旦任一尺寸出現(xiàn)偏差，就可能導致整套機構裝配失敗，無法完成題目規(guī)定的機構功能。

現(xiàn)場比賽長達6個小時。盡管王爽早就備好了巧克力棒和水，但為了節(jié)省時間，佟博識沒吃一口飯，沒喝一口水，沒去一趟廁所……直至比賽結束。

這是她第3次參賽。今年34歲的佟博識，和丈夫王坤宇同為中國航空工業(yè)集團公司沈陽飛機設計研究所的設計員。早在2020年，王坤宇已經(jīng)開始參加該項賽事，第三次參賽時獲評全國技術能手。

在丈夫的帶動下，佟博識也參與進來。兩人共同見證了賽事“最后一道題”的變化：從胡椒粉研磨器，到可回彈式牙簽盒、工裝夾具設計，再到飛行器……考題從生活化逐步向工業(yè)化轉變，賽項難度不斷提高，越來越貼近尖端工藝制造。

回憶起第五屆競賽中王坤宇的“登頂”，夫妻二人都深感意外，但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當時，由于手頭的工作任務重，王坤宇無法全身心備賽，選擇充當妻子的“陪考員”。備考過程中，佟博識把在網(wǎng)上學到的1000多個零件模型視頻篩選出100多個緩存到手機上，再分享給王坤宇看。同時，她還把考試流程打印修正了100多稿讀給丈夫聽。每次發(fā)現(xiàn)問題，王坤宇就會打斷提出意見，客廳里常常傳來兩人的討論聲。

頭疼、咳嗽、嗓子疼，第五屆競賽期間，王坤宇得了重感冒。一瓶水、一瓶止咳糖漿、一聯(lián)感冒藥，他隨身攜帶。

第五屆競賽賽前不到一個月，選手們接到通知，比賽設備從兩臺增加到三臺，同時首次引入頗具難度的SLM金屬打印和裝配操作項目，對三維建模軟件的種類也進行了調(diào)整。

新設備、新軟件、要求高、時間短，對于搞飛機設計的佟博識和王坤宇而言，不斷迎接工作中對結構設計的挑戰(zhàn)，早已是家常便飯。

能否厚積薄發(fā)，往往就在一瞬間。

面對“最后一道題”聯(lián)動裝置，同步備考的夫妻二人給出了不同答案：王坤宇選擇10個零件組成的連桿機構作為設計方案，而佟博識選擇12個零件組成的齒輪及連桿組合機構作為設計方案。

最終，兩人的名次相差一名。第五屆競賽，佟博識未能獲評全國技術能手，這才有了第六屆的再戰(zhàn)。

匠心辯證法

在全場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中，佟博識走上了領獎臺。一副無框眼鏡，利落短發(fā)，瘦瘦高高，手捧獎杯的她笑得很燦爛。

2023年，她和丈夫王坤宇共同站上了同一賽事的領獎臺，一人第二，一人第三。

領獎臺上，他們頂峰相遇。領獎臺下，兩人攜手前行，在人生的道路上相互扶持、一同成長，逐漸把技術作為事業(yè)和生活的核心。

時光回溯到十多年前。2014年，佟博識和王坤宇一同考入中航工業(yè)沈陽飛機設計研究所，攻讀飛機結構設計專業(yè)碩士，成為王向明院士的學生。同窗的兩人，在頻繁的交流與合作中，慢慢有了好感。

“要知道兩個人合不合適，就出去旅游一次吧。”相差4歲的他們有著共同的愛好——旅游和運動。兩人相約去了多個城市，一路上，山川壯麗如詩，花海絢爛如畫，每一處風景都見證了心與心的靠近。

2015年11月23日，他們攜手步入婚姻殿堂。2017年7月，兩人畢業(yè)后正式進入研究所結構部工作，王坤宇從事前機身結構設計，佟博識負責中機身結構設計。

每到中午，兩人相約回家吃飯，他去買菜洗碗，她來烹飪佳肴。晚上，兩人討論最多的除了日常的瑣碎，還有工作中遇到的難題。

有段時間，王坤宇的工作任務重了起來，常常要加班出差，同時還要備考國賽。

“怎么可能不抱怨，每次要爆發(fā)時，他總能平復我的情緒?！辟〔┳R雖然嘴上說著不滿，但為了讓丈夫安心備考，懷孕的她把車留給丈夫，只為讓他可以早點到家吃上一口熱飯，多些時間查閱資料備考。

婚后，大女兒和小兒子的到來，為小家增添了不少“幸福的煩惱”。下班后，王坤宇主動承擔家務和帶娃重任，給孩子洗澡、喂飯、講睡前故事。到了夜里，他一整晚要多次起夜，喂奶、換尿布。佟博識翻身睡過去的時候，王坤宇還在清洗奶瓶、拍嗝哄娃。

相似的工作和生活體驗，讓王坤宇體會到妻子的辛勞以及身為母親的不易。這份相互理解，也讓彼此的感情愈發(fā)深厚。

2023年，兩人雙雙備考。集訓和考試期間，他們將子女托付給老人，夫妻二人一同學習研究，一起想辦法，在靈感碰撞中找出對策。

在技術探索的道路上，他們都很執(zhí)著。

為了弄清不同設備內(nèi)部機械構造，家里的破壁機、手搖風扇都被拆解研究，他們還買來早教工具包，給孩子講解齒輪、電機、渦輪知識。在他們的巧手中，電動升旗機、挖掘機模型相繼誕生，孩子們拍著手聽他們講解：“這是控制器，這是齒輪組，電池給控制器供電，控制器帶動齒輪組轉動?！?/p>

無數(shù)個夜晚，城市沉睡，這個小家燈火通明，鍵盤敲擊聲不斷。

每當解決一個難題，或優(yōu)化一段設計，成就感如同跑步?jīng)_過終點時的喜悅，讓他們倍感振奮。

一次備賽過程中，兩人發(fā)現(xiàn)3D打印操作員這一數(shù)字經(jīng)濟領域的新職業(yè)，要求從業(yè)者具備多領域知識以及復合技能。

以他們參加的賽項為例，賽事考核的不只是簡單的操作、打印，還包含了設計、逆向等多個環(huán)節(jié)，在技術方面也要求體現(xiàn)3D打印領域的上下貫通，目的是培養(yǎng)知識技能型和復合技能型人才。

為此，王坤宇常常跑到生產(chǎn)車間，請教加工難點，嘗試讓設計更具可落地性。

比如，他曾設計過一款厚度為1毫米的零件，這種零件在制造過程中極易變形。備考時受其他零件啟發(fā)，他又在零件一側加上筋條，將厚度調(diào)整為1.5毫米～2毫米，穩(wěn)固性大大提高。設計孔軸零件時，他也根據(jù)零件使用場景、裝配順序及工具，調(diào)整配合公差，順利提高裝配成功率。

對于鉆研技術，佟博識和王坤宇懷有同樣深沉的熱愛。對他們而言，這是一種不同形式的自我表達。

技能方程式

“我是看著佟博識夫婦如何成長起來的，也見證了這群人的成長?！?/p>

王爽記得，沈陽代表隊的選手們從最開始只參加一個賽項，到如今增加至三個賽項，實現(xiàn)了“獎牌榜”和“金牌榜”上的數(shù)量提升，“這背后有工會各級組織的‘托舉’”。

2023年10月27日，是王爽工作以來難忘的一天。

這天，第五屆競賽落幕。沈陽代表隊的35名參賽選手乘坐高鐵返程，其中21人拿到了獎項。

高鐵窗邊的座位上，幾位身著整潔工服的參賽者低頭查看比賽錄像。他們眉頭緊鎖，偶爾抬頭與鄰座低聲討論技術細節(jié)，盡管臉上還殘留著些許比賽時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對自我超越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

這樣的成果，來自年復一年的接續(xù)努力。

2019年，首屆全國電子信息服務業(yè)職業(yè)技能競賽舉辦。那一年，產(chǎn)業(yè)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走深走實，各地都在積極探索并致力于打造一支高素質(zhì)、高技能的產(chǎn)業(yè)工人隊伍，沈陽亦是如此。

一年后，作為沈陽市國防及中省直企業(yè)工會干部的王爽，開始在國防產(chǎn)業(yè)里選拔優(yōu)秀技術工人“以賽代訓”，組織市級選拔賽和賽前集訓，為這些年輕人搭建平臺、提供技能提升渠道。

在選手集中備賽和參賽的日子里，王爽的陪伴最多。

列車上，無損檢測員賽項選手樊玉佳正在和懷孕8個月的妻子方瑩視頻通話，他是中國航發(fā)沈陽黎明航空發(fā)動機有限責任公司的一名質(zhì)檢員。第五屆競賽中，樊玉佳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績，同時獲評全國技術能手。

比賽期間，惦念妻子的他穿著睡衣在酒店走廊打視頻電話，“剛才孩子踢了我一腳，也在給爸爸加油呢”。電話那頭傳來咯咯的笑聲。

這一幕恰巧被王爽看到。她囑咐樊玉佳保持好心態(tài)，不要太在意結果，“學到了就值得”。

次日比賽中，緊張的樊玉佳一上來就忘記了最簡單的“端口號”，抬頭的瞬間，他對上了王爽的眼神，“想起了她的囑咐，深呼吸后記起了口號”。

樊玉佳的實操比賽內(nèi)容主要是如何又快又好、無死角地通過探頭掃描整個零件，快速發(fā)現(xiàn)質(zhì)量問題。在工會的幫助下，他得以在賽前摸到專業(yè)設備，解決了困擾自己好幾天的工業(yè)相機編程算子塊難題。

“工會將80%的組織精力放在培訓上，提供線上理論培訓課件和線下實操培訓，培養(yǎng)青年技工的設計能力、動手能力、邏輯能力、綜合能力?！蓖跛f。

在國賽集訓期間，7天時間里，王坤宇摸到了3種打印設備，學習了7個軟件，為正式比賽打下了扎實基礎。

成為播種人

列車緩緩前行，燈光柔和地灑在每一張面孔上。王坤宇拿出手機，與董文啟分享獲獎的喜悅，屏幕那端傳來了笑聲和祝賀聲。

一場競賽，讓王坤宇、佟博識、董文啟和樊玉佳走到了一起，亦師亦友。

董文啟是中國航發(fā)沈陽黎明航空發(fā)動機有限責任公司的一名增材制造工藝員。2021年，他在第三屆全國電子信息服務業(yè)職業(yè)技能競賽增材制造賽項獲得第一名，也是沈陽代表隊在該賽事中走出來的第一位全國技術能手。

在那之后的幾年集訓中，董文啟常常受邀分享比賽經(jīng)驗、傳授心得體會，也因此成了王坤宇的“老師”。兩人經(jīng)常通過微信探討技術難點，或是就某個難題切磋觀點，不斷精進技藝。

同一時間，沈陽持續(xù)推動技術工人成長成才的各項舉措，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2024年12月31日，沈陽市總工會出臺打造一流產(chǎn)業(yè)工人隊伍三年行動方案，預計到2027年，沈陽產(chǎn)業(yè)工人總量將從166.4萬人增加到185萬人，技能人才總量從96萬人增到110萬人，高技能人才總量達到40萬人以上，構建起多層級、多元化的工匠與技能人才培育體系，打造規(guī)模宏大、結構合理、技藝精湛、素質(zhì)優(yōu)良、業(yè)績突出的一流產(chǎn)業(yè)工人隊伍。

在技能培育方面，2025年，沈陽市總工會預計將安排1.3億元資金用于開展高水平競賽及技能培訓、組織“興沈大工匠”、“航空工匠”評選等一系列產(chǎn)改相關工作。

為給技術工人提供更多實踐和晉升機會，確保技能人才培養(yǎng)與實際產(chǎn)業(yè)需求緊密對接，沈陽市計劃加強與高校、職業(yè)院校及企業(yè)間的合作，推動產(chǎn)教融合。通過建立技能人才的長期跟蹤評價機制，不僅關注像佟博識這樣的知識技能型和復合技能型人才在競賽中的表現(xiàn)，更看重他們在生產(chǎn)實踐中的貢獻與成長，以此激勵更多年輕人投身技能學習，形成崇尚技能、尊重工匠的良好社會氛圍。

技能競賽的杠桿效應，正在被一一釋放。

2025年，新一屆全國電子信息服務業(yè)職業(yè)技能競賽在各地的選拔賽即將拉開序幕。根據(jù)比賽要求，獲得全國技術能手的選手不能以選手身份再次參賽。

初春3月的沈陽，佟博識和王坤宇夫婦已經(jīng)開始為更加年輕的選手講述比賽過程，教授賽事考點。

此刻，又有一批滿懷激情的青年技工躍躍欲試，渴望在國家級技能大賽的舞臺上，大展身手。

（本版照片均為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