擰開一瓶“花園”白酒，斟滿一個常年擺放在墓前的杯子，再把剩下的白酒沿著墓碑上方邊緣均勻倒下。趁著酒在墓碑上緩緩流淌，張道廷從隨身攜帶的包中掏出一個毛巾，蘸著酒擦拭著墓碑。

“老哥哥，清明節(jié)到了，來看你的人挺多的，我給你擦擦墓碑，好好干凈干凈。”

毛巾擦動，墓碑上幾個燙金大字愈加清晰：馬永順之墓。

這里安葬的是生前擁有“砍樹勞?！焙汀霸詷溆⑿邸狈Q號的全國勞動模范馬永順。墓前甬道1.83米的寬度象征著他的身高，87米的長度代表著他走過的歲月。而鋪成墓道的365塊石板，或許暗含著張道廷老人對這位傳奇勞模的思念與守護。

2002年墓地落成后，黑龍江省伊春森工鐵力林業(yè)局退休干部張道廷沒有回安徽老家養(yǎng)老，而是搬到了離馬永順墓地更近的地方默默守護。

至今，已經(jīng)走過了23個365天。

初見“馬老師”

馬永順出生于1914年，是新中國第一代伐木工人。2009年，他被評為“100位新中國成立以來感動中國人物”，被全國總工會授予“時代領(lǐng)跑者——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年最具影響的勞動模范”榮譽稱號。

新中國成立之初，馬永順一個冬天伐木1200立方米，相當于完成了6個人的工作量。1959年在北京參加全國群英會時，周恩來總理囑托他“青山常在，永續(xù)利用”。這句囑托成為馬永順為之奮斗一生的目標。直至人生暮年，馬永順帶領(lǐng)家人一起，上山植樹5萬多棵，向大山還上采伐的“欠賬”。

就在馬永順帶著周總理的囑托回到林區(qū)后的1961年，只有16歲的張道廷從安徽老家跟隨父親來林區(qū)討生活。

在林區(qū)工棚里，張道廷第一次見到了馬永順。他記得，一個夏日的夜晚，林業(yè)工人們下班后，工棚里來了一個被大家稱為“馬老師”的人給大家“傳經(jīng)送寶”。

這位“馬老師”就是馬永順。當年，馬永順不僅能苦干，還會巧干，創(chuàng)新總結(jié)安全伐木法、四季銼鋸法，降低了林業(yè)工人的勞動強度，提高了木材的生產(chǎn)效率和利用率。

“他講得起勁兒，大家也聽得認真?！睆埖劳Ξ敃r的畫面印象深刻?！霸瓉?，當工人不能只出苦力，還得會琢磨?！?/p>

1970年，張道廷退伍復(fù)原后回到鐵力林業(yè)局，和馬永順有了更多見面的機會。

一次會議上，馬永順作報告，張道廷作為單位的團總支書記參加會議。報告結(jié)束后，張道廷走上前去和馬永順握手說道：“馬老師，我是張道廷，我要向您學習?！?/p>

按年齡，張道廷管大他33歲的馬永順叫叔叔都不為過。但是張道廷回憶，馬老師平易近人，告訴大家，工作場合“肩膀一齊是弟兄”，叫老哥哥就行。

馬永順一直工作到68歲才從崗位上退下來。退休后，閑不住的馬永順總會到張道廷這里找活兒干。

“給他找點兒輕巧的活兒他還不同意，非要上山栽樹?！币驗槭橇x務(wù)奉獻，每次馬永順干完活，心里過意不去的張道廷會利用工余時間給老哥哥備點兒酒菜。

一次，張道廷給辛苦了一天的馬永順準備了幾個小菜——“八毛錢一個的豬肉罐頭，五毛錢一個的魚罐頭，炒一盤花生米，再加上一塊淋了醬的大豆腐，還有‘花園’白酒?！睅妆葡露牵敃r已經(jīng)年近古稀的馬永順提及了自己的身后事：“我希望自己走后，能埋在這片大山里，我這一輩子就是為這座大山而生的。”

張道廷聽到這句話，放下酒杯鄭重地說：“您守護著大山，我就守護著您，將來我給老哥你守墓，守一輩子?！?/p>

就這么一句簡短的話，成了張道廷從2002年開始至今仍在履行的一句諾言。

守護“老哥哥”

今年清明節(jié)前夕，鐵力林區(qū)仍被白雪覆蓋，哈依公路旁的馬永順墓地上又出現(xiàn)了人們熟悉的身影。由于前一天剛剛下了雪，第二天一早，張道廷就扛著掃帚和塑料鍬，拎著裝有“花園”白酒、毛巾等物品的小包來到了墓地甬道入口處。

張道廷說：“老哥哥生前是個‘講究人’，愛干凈，我得讓他身后住的地方每天都干干凈凈的。”

2000年2月10日，馬永順因突發(fā)心臟病在黑龍江省鐵力市不幸離世。按照老人的遺愿，2002年，馬永順墓地在他生前栽種的樹林旁邊落成。

在馬永順生前許下承諾的張道廷為了能夠更好地給馬永順守墓，特意把家搬到了離墓地步行只有15分鐘路程的地方。

“老哥哥，我回來了。”2002年，第一次來到墓地的張道廷從說出這句話開始一直到如今，春理枯枝、夏拔雜草、秋掃落葉、冬清冰雪，一年四季都要保證墓地周圍干干凈凈。

20多年來，張道廷每周至少兩次去墓地清掃。自己忙不過來就讓老伴、子女一起跟著來干活。由于地方小氣候，當?shù)亓謪^(qū)雨水豐沛，特別是冬季的時候，下雪是常事。

在馬永順墓地的周圍有一處半圓形的影壁墻。在墻后，記者看到了12把由低到高排列的竹枝掃帚。這是多年來，張道廷清掃墓地用廢的部分掃帚。

“20多年了，他愿意干就干吧。”乙萬霞是張道廷的老伴，老人坦言，當初張道廷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家人不是沒有反對過，特別是他如今年近80歲，家里人也不放心他一個人去墓地守護?！八?，有時候我就跟他一起去。碰上雪大的時候，我們就分兩天去把雪掃干凈?！?/p>

每次來墓地打掃，張道廷還會跟老哥哥聊聊天，給他講講最近的新聞，特別是林區(qū)的新變化。在張道廷看來，今天林區(qū)的很多成就都源于半個多世紀前馬永順帶領(lǐng)大家開始的種樹造林。

“你看，這就是紅松?！痹谀沟仞琅裕瑥埖劳⒍自诘厣现钢豢弥挥谐赡耆耸终聘叩募毿≈参飳τ浾哒f道。如果不是他介紹，很多人不會把這個像路邊小草一般的幼苗，和旁邊高聳入云、粗壯得一個人才勉強摟得過來的紅松聯(lián)系起來。

“它長大了以后就是這個樣子，這就是老哥哥生前栽種的?！睆埖劳⒂檬峙拇蛑豢么謮训募t松說。

宣講“老勞?！?/p>

穿上藍色的林業(yè)工服，佩戴好黨徽，背上“小蜜蜂”擴音器，打開旋鈕……在馬永順紀念館，張道廷開始講解一樁樁馬永順的事跡。

2013年10月，馬永順紀念館落成，張道廷成了這個紀念館的義務(wù)講解員。從這一刻起，他不僅守護著馬永順的墓地，更在傳播他的事跡精神。

“我沒有稿子，因為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經(jīng)歷過的。”在一張張照片、一件件實物前，張道廷不是在背誦，而是在追憶，在講述。

從馬永順的奉獻精神，到伊春林區(qū)在國家發(fā)展史上的貢獻，再到關(guān)于森林的科普知識……憑借風趣幽默、內(nèi)容豐富的講解，張道廷贏得了很多觀眾的喜歡?！皬埨蠋熤v解時會喊勞動號子，還會講一些和老英雄馬永順一起工作時的故事，能讓大家更深入地了解林區(qū)的發(fā)展史?！瘪R永順紀念館館長薛穎說。

張道廷的講解已經(jīng)不局限于展館、墓地、林場。機關(guān)、社區(qū)、村屯……最讓老人念念不忘的是2024年11月，他應(yīng)邀到東北林業(yè)大學做了一場馬永順事跡報告會?？吹脚_下1400人的座位上坐滿了來自林業(yè)專業(yè)的學子們，老人激動不已。

“這都是我們林業(yè)戰(zhàn)線的接班人啊?！睆埖劳⒒貞浾f，早年間，他給孩子們講得比較多的是“要好好學習走出大山”，如今他說得最多的則是“好好學習將來回來保護建設(shè)好大山，讓青山永續(xù)，讓綠水長流”。

多年來，張道廷累計義務(wù)講解4000余場，聽眾約有30萬人次。特別是今年年初以來，在“兩山論”提出20周年之際，來和老人家預(yù)約作報告、宣講馬永順事跡的單位不斷增加。

由于堅持為馬永順守墓、擔任義務(wù)講解員、講述勞模精神，將“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根植于更多人的心中，張道廷先后被評為“感動伊春”年度人物、“全國關(guān)心下一代工作先進工作者”、“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等榮譽。

這些榮譽中，有一些有獎金。張道廷把累計2萬余元的獎金都捐獻了出來。

“張老師這些年來多次委托我們，用他捐出來的獎金買書送到當?shù)匦W，給孩子們建圖書角?！币链荷よF力林業(yè)局公司工會主席李文靜在采訪間隙找到記者，“一定要講講這件事。有些事，張老師自己不會說的?！?/p>

張道廷坦言，這也是跟馬永順學習的?！袄嫌⑿郛斈暌步?jīng)常捐錢，抗震救災(zāi)、抗洪搶險，他都積極捐款。號召別人學習馬永順，我自己得先學習?！睆埖劳⒄f，“和馬永順相比，我還差得很多，差得很遠?！?/p>

年近80歲的張道廷說，只要自己還有力氣，他就要把馬永順的故事講下去，讓建設(shè)綠水青山的事業(yè)永遠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