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的晨霧尚未散盡，中國船舶集團大連船舶重工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連造船）車間深處，藍色弧光再次劃破黎明。清晨，焊接工朱先波手握焊槍，面罩遮住大半張臉——0.3秒的熔池停留，0.5毫米的橫向擺動，這些精密參數(shù)已成肌肉記憶。

車間之外，朱先波的另一個戰(zhàn)場同樣硝煙彌漫：電腦中8500組焊接參數(shù)曲線、3600個缺陷樣本圖譜正在“喂養(yǎng)”AI模型。“我們要把老師傅的手感變成數(shù)據(jù)流?！彼f。

從沂蒙山保潔工到中國船舶集團首席技師，再到成為全國勞模、獲評2025年“大國工匠年度人物”，朱先波在鋼鐵與火焰間焊出一條產業(yè)工人的進階之路。

勤學苦練成就技能冠軍

1995年，20歲的朱先波從山東沂蒙山來到大連。僅在老家摸過幾天焊槍的他，被大連造船廠招為臨時工。第一件活兒就露了怯——補一塊“缺肉”的鐵板，反把鐵板燒出一個洞。他被安排去當清掃工。

那年冬天格外冷，每天凌晨4點，朱先波拎著拖把清掃12個衛(wèi)生區(qū)?？傇谖缧輹r蹲在焊接班窗外，眼睛直勾勾盯著師傅們的手腕。他悄悄收集稍長的焊條頭，下班后自己練習。回家也不閑著，單手端水壺往啤酒瓶里倒——練臂力、練眼力、練手穩(wěn)，一練就三四個月。

不久，班長安排他干釘焊。第一個機座固定完，朱先波技癢難耐，連夜加班把一批活兒全干完。令班長也沒想到的是，這批活兒成功通過了船檢驗收。此后，朱先波轉為了一名焊工。

1997年，大連市總工會與一家外國公司聯(lián)辦第一屆“巖谷杯”焊工技能大賽。留給朱先波的時間只有一個月，理論考試需啃透5本書。他每天看書到深夜，公交車上也在背題。最終大連造船60人參賽，理論及格僅11人，他是其中之一。

實操考試中出了意外，太陽正好照在朱先波的電焊帽上，晃得他看不清焊縫。大連市3000多名參賽者，他排第6。但這個第6名，讓他拿到最想要的獎勵：破格轉正，戶口遷入大連。第2年，朱先波卷土重來，只拿到第10名。第3年，1999年，24歲的他第3次站上賽場。這一次，他沒給意外留任何機會，拿下技能大賽第1名。

破解“卡脖子”技術難題

成為一名技術精湛的焊工只是起點。面對更多的高端船舶焊接難題，朱先波不斷鉆研攻堅。

此前，大連造船建造一艘水下產品時，一個進口關鍵部件無法焊接——特殊材料焊接時會產生磁場干擾，業(yè)內稱“磁偏吹”。各路專家試遍，項目一停半年。

朱先波心里埋下刺，他向剛上大學的侄子借來大學物理教材，一頁頁啃磁場理論，和4位工友反復試驗?！白笫侄▌t”沒用，“隔離法”成本太高。他發(fā)現(xiàn)磁場在不斷變化——既然擋不住，能不能把它“導”走？經過47天、上百次試驗，他將磁偏吹強度從300高斯降至50高斯以內。后來，建造國家重點工程時，正是這套技術讓焊接沒被“卡住脖子”。

2015年，朱先波在展會上偶然發(fā)現(xiàn)九鎳鋼——制造液化天然氣（LNG）運輸船儲罐的關鍵材料，液化天然氣需在零下163攝氏度儲存，焊接要求極其苛刻。彼時，大連造船尚未掌握該技術。朱先波向廠家要了一包焊條回來練手。

2019年，大連造船接到承建全球首艘30萬噸超大型雙燃料原油船訂單。朱先波拿出多年研究九鎳鋼的全部積累。傳統(tǒng)手工焊合格率僅85%，而LNG儲罐焊縫必須100%合格。他和團隊請來中科院院士潘際鑾團隊研發(fā)的無軌導爬行焊接機器人。

起初機器人在曲率復雜的儲罐壁上前進半米就“翻車”。朱先波帶隊一遍遍改裝調試，上百次改進后，機器人晝夜不停地工作，生產效率提升8倍，缺陷率控制在1%以下，焊材損耗降低40%至50%。

2022年2月，搭載兩個3500立方米LNG燃料罐的全球首艘LNG雙燃料超大型原油船“遠瑞洋”號交付，入選“世界名船榜”。

薪火相傳鑄擔當

今年1月，甘肅蘭州?！按髧そ持蟾拭C行”活動現(xiàn)場，蘭石集團首席操作師朱家彪拋出困擾：“鑄鋼件淬火后焊接，總出現(xiàn)裂紋怎么辦？”朱先波細細追問裂紋形態(tài)，從退火溫度到預熱工藝，給出整套方案。朱家彪感嘆：“工匠一來，思路就清晰了。”

從大連到新疆、甘肅，他的技藝正向外“輻射”。2023年9月，朱先波受聘為“大連·石河子勞模工匠人才創(chuàng)新發(fā)展聯(lián)盟”首批援疆導師，與新疆天業(yè)集團邵旭鵬、天富集團劉壯壯簽訂跨地區(qū)名師帶徒協(xié)議。兩年間通過網絡傳授技藝，指導解決了100余項難題。2025年邵旭鵬獲評大國工匠人才，劉壯壯榮獲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勞動模范稱號。

在朱先波身后，是一支龐大梯隊：1名大國工匠人才、5名全國技術能手、1名中船集團技能帶頭人、4名遼寧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150余名專項焊工、全國各類焊接技能大賽15個冠軍……大連造船80%高級焊工都曾受教于他。他獨創(chuàng)的培訓操作法將考試合格率從30%提升至90%，培訓超過5000課時，惠及15萬人次。

2025年，朱先波榮獲全國勞動模范稱號，表彰結束返回大連，他徑直去了車間。渤海的潮聲隱約可聞，弧光再次劃破昏暗。教學筆記上，密密麻麻的曲線圖旁寫著一行字：“每道焊縫都是承諾?！?/p>

“真正的工匠，不僅要用焊槍連接鋼鐵，更要用創(chuàng)新連接未來?！比缃?，51歲的朱先波仍在焊接心中的未來——那里有智能機器人精準舞動的機械臂，有數(shù)字孿生系統(tǒng)里跳動的數(shù)據(jù)流，更有代代相傳的工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