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聚,相隔五十年
去歲回鄉(xiāng),恰逢高中畢業(yè)五十周年,班長提議同學一聚,立刻得到大伙積極響應。未曾想,具體張羅起來,難度大得不得了。
五十年確實是個沉甸甸的數(shù)字。當年意氣風發(fā)的一群青年,走出校門各奔東西,散落到祖國各地和故鄉(xiāng)的各個角落。早年通信手段落后,除了留在家鄉(xiāng)的部分同學偶有聯(lián)絡之外,大多數(shù)同學天各一方、音信杳無,甚至有的連姓名都已記不全。五十個春秋,中間隔著的是整整半個世紀的日出月落,是一代人從風華正茂到白發(fā)蒼蒼的漫漫歷程。一想到這些,不僅有了見面的期待,更有對歲月的惆悵與感慨。
負責聯(lián)絡的同學費盡周折,直接通上電話的不到一半,除去不在家鄉(xiāng)或身染重疴者無法參加外,最終聚會現(xiàn)場見面的人數(shù)不足三分之一。自駕或騎車的最先到場,拄著拐杖、被人攙著甚至坐著輪椅的也應來盡來?;蛟S我們都想看看那些和自己一起走過青春的人,如今變成了什么模樣,想從彼此渾濁的眼神里,找到青蔥歲月曾有的那束清澈光芒。
人陸續(xù)到了,寒暄聲、驚呼聲、說笑聲混在一起,空氣里浮動著濃濃的懷舊味道。我作為一個離家四十多年、與同學見面最少的“外來戶”,坐在一角,靜靜分辨著每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自己雖也升格為爺爺輩,對大家變老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看到記憶中那群生龍活虎的俊男靚女如今多半風燭殘年的樣子,依舊難掩巨大的心理詫異。盡管他們說話的眉眼,偶爾流露出的神情,還帶著當年的印記,像舊書里偶爾發(fā)現(xiàn)的褪了色的書簽,然而,這神情附著的那張臉、那副身形,卻實實在在地被時光的刻刀殘忍地雕琢過。頭發(fā)大多稀疏花白,腰身也不再挺拔,眼角皺紋如蛛網(wǎng)般細細密密地鋪開,這般情景,一時半會兒很難與記憶中的輪廓重合起來。
當年能一口氣做一百個俯臥撐、單杠上翻飛如燕、運動會上連拿三個冠軍的體育委員,如今拄上了拐杖,臉上布滿老年斑,身形佝僂得像一棵被風吹歪的老樹;當年那個能模仿老師說話腔調,會說相聲、講笑話,聯(lián)歡會上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的“開心果”,如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嘴巴緊緊地抿著,安靜得像一尊佛,像是要把這一輩子沒說完的話全都咽回肚里去;當年那個輕盈瘦小、辣椒一樣性格的女孩,如今已成為微微發(fā)福的溫婉婦人,不時耐心地接聽電話,語氣溫柔地叮囑孫子早些睡覺;倒是班里那個年齡最大、待人謙和的老大姐性格一點沒變,她穿著暗紅色的毛衣,腕上戴一只水頭不錯的玉鐲,滿頭銀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筆挺地坐在那里,見誰都不忘問候工作、家人和生活,說話一如既往溫和有條理。
最后一個推門進來的是班長,他是當年學校的風云人物,能力強、愛張羅,名氣甚至比老師還大。雖然身材發(fā)福、頭發(fā)也白了,但依然滿面紅光,走路帶風,進門就大聲問:都到齊了沒有?立腳未穩(wěn),就急忙招呼大家入座,安排服務員上菜,忙得不亦樂乎。
大伙落座后,有人不經(jīng)意問起一個該到未到的同學,不料班長的臉色立馬暗淡下來,輕聲說:“走了,上月的事?!卑g里立刻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驚呼,只是各自低下頭,看著眼前的茶杯。“走了”,這詞像一片落葉,輕飄飄的,此時卻顯得格外沉重。五十年,同屆同學已經(jīng)走了七八個,殘酷的事實剎時觸動大家內心的感傷。杜甫寫“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大約也是這般心境。五十年,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讓少年變成老者,當然也足以讓許多人從這個世界,走到另一個世界。能穩(wěn)穩(wěn)地站在這里,笑著重逢,本身就是天大的福氣。因為沒誰能說得清,下次再聚,還有多少人可以到場。
酒菜上來了,好像誰也沒看見,無人動筷。班長打破沉默,起身舉杯,高聲招呼:“來,為了五十年,為紀念逝去的同學和歲月,也為在座的每一位健康長壽,大家干一杯!”同學們紛紛站起來,酒杯和茶杯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五十年的時光,即刻全都融在這輕輕的一碰中。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松弛下來。有人開始翻手機里的老照片,一張張傳看。那些翻拍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在彼此手里傳遞,像傳遞著某種圣物。照片上的我們穿著現(xiàn)在看來土得掉渣的衣服,留著可笑的中分頭,卻個個眼神明亮、下巴揚起,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等待自己去征服。慢慢地,從指認照片的名字開始,話題轉向了當年校園里發(fā)生的許多趣事,類似誰和誰打架,誰和誰戀愛,誰寫的紙條丟失后傳得滿城風雨,誰考試作弊被抓,誰在運動會上撐破了運動褲,等等。一個個發(fā)窘的故事,一句句舊日的趣聞,一聲聲塵封幾十年的外號,立刻擊穿半個世紀的年輪,引出大伙無比的興致。原來記憶從未褪色,隨口一提,教室、課桌、操場、放學路,全都鮮活重現(xiàn),立即成為暖透心房的甜蜜回憶。說著說著,有人笑起來;笑著笑著,有人就紅了眼眶。當年的拌嘴賭氣、暗自較勁、懵懂情愫,曾以為耿耿于懷,如今說起只剩笑意。那些少年輕狂的小心思,半生過后,所有計較、羞澀、遺憾,都被歲月磨得云淡風輕。正當大家爭相憶舊之時,忽然有人輕聲說了一句:“真難想象,這幫家伙當年可真傻,也真快樂啊?!痹捯怀隹冢褚活w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迅速把大伙五味雜陳的心緒勾起。
是啊,那時候真傻,也真快樂。何以傻并快樂著呢?因為傻,我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后來的路會有這么長、這么曲折;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因為無論混得好歹,現(xiàn)實總與理想存在著巨大落差。然而,也恰恰因為傻,我們按照理想的目標奮斗,雖然歷盡千辛萬苦,一路風雨走到今天,挺過來就是勝利,就配稱為生活的強者。
那些青澀的、飛揚的、屬于昨天的我們,畢竟永遠地留在了昨天。無情的歲月改變了容顏,在我們臉上刻下了深深印記、在發(fā)間撒下了白霜、在心里裝滿了故事,然而,它也把少年的清瘦,變成了老年的沉穩(wěn);把少女的明艷,變成了祖母的安詳;把鋒利的光芒,磨成了溫潤的光澤。它帶走的是少年的銳氣、中年的焦慮,留下的,卻是老人眼底的沉靜和眉間的從容。半生的職場沉浮、家業(yè)奔波,風光也好、坎坷也罷,老來豈不都是過眼煙云?晚年能夠兒孫繞膝、衣食無憂,豈不就是半生辛勞的報償?生命的意義本來就不在功成名就,而在于那些完全屬于自己的時刻,如若把找到合適的位置、有個終生的伴侶、陪著父母曬會兒太陽、被孫輩叫一聲奶奶爺爺之類的瞬間串起來,敝帚自珍,這一生就算沒有白過。
夜深了,沒人愿意先說散場,仿佛只要不散,時光就會停在這里。大家珍惜這古稀之年的重聚,舉杯言歡、情意綿綿。少年一別半生路,歸來仍是同窗人,余生仍有老友可念、可約、可細數(shù)流年,無疑就是聚會帶來的意外驚喜。最后,還是服務員以各位長輩不宜耽擱太晚為由,婉轉地勸大家離席。
走出飯店,長時間惜別,夜風已經(jīng)有了涼意。望著一個個被路燈拉得很長的遠去背影,深知這把年紀,已不能再把“改天再聚”拖得太長,重聚定當越快越好。這念頭一閃,立馬想張嘴喊些什么,但聲未發(fā)出,唯有微風從耳邊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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